在阳光照耀下,哥本哈根的秋天凉爽宜人。出生于 1885 年 10 月 7 日、高龄 77 岁的物理学家波耳(Niels Bohr, 1885-1962)坐在他的研究室中,望著窗外的天空,想起四十年前爱因斯坦来访的情景。他到车站迎接这位仰慕已久的大师,两人搭上电车回家,结果在车上讨论得太投入了,竟坐过站了,只好下车搭返回的电车,不料又过了头,如此来回几次。但他们一点儿也不在意,因为实在谈得太投机了!

那真是美好的时刻啊!老人嘴角不禁扬起微笑。可是爱因斯坦为什么特地来哥本哈根呢?啊,对了,那年他们俩一起领诺贝尔物理奖。他赢得的是 1922 当年的奖,而爱因斯坦却是补领前一年就应受颁的奖,只因为委员会里有人作梗。真是可笑,他们竟敢如此对待这位大师。不过,也因为如此,爱因斯坦才会在回程时顺道来访。

说起来他跟爱因斯坦真是有缘。他们同一年领奖,而他得奖的研究也是与爱因斯坦得奖的光电效应论文有关。他就是吸收普朗克与爱因斯坦的光量子理论,才在 1913 年以「量子跃迁」挽救老师拉塞福的原子模型,解决了古典物理无法回答的问题:绕行的电子不会发出辐射而逐渐失去能量,最后坠落到原子核?太阳光谱出现的暗线与后续实验也都印证了他的理论;爱因斯坦还特地讚赏他的发现是「思考层次最高境界的美妙音乐。」

然而,就到此而已。老人回想起来,仍深感遗憾。当他继续探索并全然拥抱量子力学,爱因斯坦却是裹步不前。

他了解量子力学所描述的世界如此光怪陆离,完全违背传统的认知,但这就是真实的世界啊!不,其实没有所谓客观独立存在的真实世界,所谓真实只对观测者有意义,而且观测行为本身就会影响到真实如何呈现。当然这个由他与海森堡于 1927 年领衔发表,被称为「哥本哈根诠释」的观点,是不可能被笃信因果律与决定论的爱因斯坦接受的。而他与爱因斯坦也分别代表量子力学与古典物理阵营,多次展开辩论。

即使他们的立场完全不同,却毫不影响彼此间的惺惺相惜。就像爱因斯坦说:「上帝不会掷骰子」,他回应以:「爱因斯坦,别再告诉上帝该怎么做了!」那是老友才有的调侃啊!那几年的思辨交锋就像当年电车上的热烈交谈一样美好。物理学家 C.P. 史诺(Charles P. Snow)形容得真好:「在人类思考的历史上,再也没有出现更深奥的知性辩论了。」自从七年前爱因斯坦过世后,他的内心更觉得寂寞了。

老人突然从追忆中回过神来,站起身走到黑板前,一笔一笔画了起来。那是爱因斯坦的光盒──为了反驳他们的测不准原理而提出的思想实验。这老小子让他当场无从反驳,害他思索了一整夜才想出破解之道,不过最棒的,是破绽竟然就在于爱因斯坦忽略了他自己的相对论效应。波耳愣愣地望著黑板上画好的图形,不知是在思索或又陷入回忆,过了好一阵子他才转身回家。

第二天,波耳因心脏衰竭病逝于家中,画在黑板上的光盒成了波耳最后的笔迹。